重新認識Alpha理論:狗狗訓練科學的80年歷史 — 第6篇(共7篇)
在第4篇中,Bradshaw等人(2009)指出:用「支配欲」解釋問題行為,在科學上站不住腳。在第5篇中,我們看到狗是為了和人一起生活而特化演化的動物。
但這篇論文之後,訓練界也出現了另一種極端的說法:「優勢理論是錯的」「狗之間根本沒有順位」。
這其實把Bradshaw等人的主張簡化過頭了。他們批評的是「狗總是想支配」「問題行為是順位之爭」這種用法,而不是行為學中「優勢」這個概念本身。
那麼,一起生活的家犬之間,到底能不能觀察到優勢關係?這一篇要介紹兩種方法完全不同的研究。
1. 先把擺錘拉回中間
荷蘭的研究者Schilder、Vinke與van der Borg在2014年發表了〈Dominance in domestic dogs revisited: Useful habit and useful construct?〉,回應Bradshaw等人的論文。他們的立場是:優勢作為描述「關係」的概念,用在狗身上仍然有用;重點是要用可以觀察的行為來定義和測量它。
接下來的兩項研究,就是實際去測量的例子。
2. 研究①:直接觀察一群狗12週(van der Borg等,2015)
van der Borg、Schilder、Vinke與de Vries在荷蘭烏得勒支大學獸醫學院,觀察了一群一起生活的混種犬。
- 對象:16隻狗中,分析主要的10隻
- 環境:約273平方公尺的戶外圍場+室內犬舍
- 期間:12週、共323小時的觀察(分析使用其中107小時)
- 內容:檢驗7種身體姿勢和24種行為,哪些適合當作「優勢/服從」的指標
結果整理如下:
- 適合當指標的:「抬高姿勢」與對方的「壓低姿勢」,以及搖動整個身體的「全身搖尾」等服從訊號。方向很一致,總是由某一方對另一方表現
- 不適合當指標的:瞪視、低吼、咬等攻擊行為。這些行為常常是雙向的,高順位和低順位的狗都會做
- 順位幾乎是線性的,但梯度屬於比較緩和的「寬容型」
- 順位和年齡、體重沒有明顯的相關
也就是說,在這群狗之間,確實能觀察到穩定的優勢關係;但它主要是透過姿勢和服從訊號表現出來的,而不是透過攻擊。
這和第1篇Schenkel的觀察是相通的:讓社會穩定的,不是攻擊,而是服從的訊號。不是「贏的狗」一直在威嚇,而是「讓的狗」自然地退讓,所以爭執根本不會發生。
3. 研究②:1,151位飼主眼中的「優勢」(Kubinyi & Wallis,2019)
每天看著狗的,是飼主。匈牙利的Kubinyi與Wallis請1,151位多犬家庭的飼主,針對家中兩隻狗的組合,回答21個問題,調查飼主認為「比較優勢」的那隻狗有什麼特徵。
被飼主評為優勢的狗,比較常:
- 優先使用休息的地方、食物和獎勵
- 先開始吃(66.0%)
- 散步時走在前面(66.9%)
- 在對方的尿上做記號(59.8%)
- 保護群體(71.3%)
- 先吠或吠得比較多(61.9%)
- 在打架時贏(86.6%)
- 比較少去舔對方的嘴角(舔對方嘴角的比例只有35.1%)
其他發現:
- 66.1%的優勢犬年紀比較大
- 公母組合中,57%是母犬比較優勢;體型大小和優勢沒有關係
- 優勢的母犬多半已結紮(72%),但結紮與否只在母犬身上看到關聯
- 優勢犬也比較常被飼主形容為「比較聰明」「比較有攻擊性」「比較衝動」
研究者的結論是:飼主評估的「優勢」,和行為學上有效的優勢指標(資源的優先、嘴角舔舐的方向等)是一致的。
4. 兩項研究放在一起看
這兩項研究看起來有一點不同:直接觀察發現攻擊行為不適合當指標;飼主問卷則顯示優勢犬比較常「打架會贏」「被認為比較有攻擊性」。
這並不矛盾,而是方法不同所看到的面向不同:
- 直接觀察看的是每一次互動的方向。攻擊行為雙方都會做,所以不適合用來判斷誰的順位高
- 飼主問卷看的是飼主長期的印象。真的打起來時誰會贏,和日常是否常常攻擊,是兩件事
兩項研究共同指出的是:
- 家犬之間可以觀察到優勢關係
- 它表現在資源的優先、讓路、姿勢、嘴角舔舐等服從訊號上
- 它是兩隻狗之間的關係,不是某一隻狗的固定個性
同時,兩項研究也都有限制。直接觀察的對象是研究機構裡的一群狗,和一般家庭不同;飼主問卷則沒有直接觀察,只反映飼主的認知,而且樣本只來自匈牙利。
5. 和「攻擊性」的關係
「有攻擊性的狗,就是強勢的狗」——這個想法在一部分訓練師之間仍然根深柢固。但研究並不支持這麼簡單的看法。
在關係穩定的狗之間,低順位的一方會自然地讓路、讓出資源,所以很少發展成真正的衝突。反過來說,如果同住的狗每天都激烈地打架,那可能代表關係並不穩定,或是資源不足、環境有壓力。頻繁的攻擊,不是「強勢」的證據,而可能是關係或環境出了問題的訊號。
如果把攻擊當成支配欲的表現,就容易走向翻身壓制、壓住脖子、硬把東西搶走等做法。研究也顯示,使用對抗性的方法時,狗出現攻擊反應的情況並不少(Herron等,2009)。如果攻擊的背後是恐懼或不安,這些做法反而可能讓防衛性的攻擊更強。
6. 在多犬家庭中如何應用
這些研究顯示「家犬之間可以有優勢關係」,但並沒有得出「所以飼主要展現領導地位」「順位訓練是正確的」這樣的結論。
多犬家庭的問題,多半不是「順位之爭」本身,而是資源的競爭。所以優先要做的,不是決定誰上誰下,而是打造不容易競爭的環境:
- 分開餵食的地方
- 高價值的零食分別給
- 準備好幾個休息的地方
- 不在狹窄的地方勉強讓牠們接觸
另外,如果狗之間自然形成的關係(例如總是年長的狗先吃)彼此都沒有壓力,人就不需要刻意去改變。「年紀小的先吃」「消除上下關係」這類介入,有時反而會帶來混亂和競爭。當然,如果一方過度排擠另一方、或資源被單方面限制,就需要介入。但目的不是破壞穩定的關係本身。
7. 第6篇重點整理
以家犬為對象的研究顯示,狗與狗之間確實可以觀察到優勢關係。但它主要表現在資源的優先、讓路、姿勢和服從訊號上,而不是攻擊。
這和Bradshaw等人(2009)並不矛盾,而是互補。Bradshaw等人批評的是「用支配欲解釋問題行為」;家犬研究則顯示「作為關係的優勢」是可以觀察的。現在的科學共識可以這樣說:優勢這個詞仍然有用,但它不是狗的個性或問題行為的「原因」,而是「觀察到的關係」。
下一篇是最終回(第7篇)。我們要回顧80年的歷史,整理現代科學如何理解狗,以及飼主可以怎麼做。
參考文獻(第6篇)
- van der Borg, J. A. M., Schilder, M. B. H., Vinke, C. M., & de Vries, H. (2015). Dominance in domestic dogs: A quantitative analysis of its behavioural measures. PLOS ONE, 10(8), e0133978.
- Kubinyi, E., & Wallis, L. J. (2019). Dominance in dogs as rated by owners corresponds to ethologically valid markers of dominance. PeerJ, 7, e6838.
- Schilder, M. B. H., Vinke, C. M., & van der Borg, J. A. M. (2014). Dominance in domestic dogs revisited: Useful habit and useful construct? Journal of Veterinary Behavior, 9(4), 184–191.
- Herron, M. E., Shofer, F. S., & Reisner, I. R. (2009). Survey of the use and outcome of confrontational and non-confrontational training methods in client-owned dogs showing undesired behaviors. Applied Animal Behaviour Science, 117(1–2), 47–54.
- Drews, C. (1993). The concept and definition of dominance in animal behaviour. Behaviour, 125(3–4), 283–313.
關於作者
來自日本的國際認證訓犬師(CPDT-KA)。在寵物產業超過30年,曾任寵物美容師近20年、訓犬師15年。以應用行為分析(ABA)與動物福祉科學為基礎,把國際最新研究整理成飼主看得懂的文章。不靠責罵與壓制,而是理解狗狗行為背後的原因。持續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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