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認識Alpha理論:狗狗訓練科學的80年歷史 — 第4篇(共7篇)
在第3篇中,我們看到van Kerkhove(2004)提出:想了解狗,就必須研究狗本身。
這一篇要介紹的,是讓這個討論真正轉向的論文。2009年,John W. S. Bradshaw、Emily J. Blackwell與Rachel A. Casey發表了〈Dominance in Domestic Dogs—Useful Construct or Bad Habit?〉。這篇論文至今仍是狗狗行為學中被引用最多的文獻之一。
1. 為什麼需要「重新定義」?
2000年代,許多訓練書籍和電視節目都在說:
- 狗先走出門,是在表示自己地位比較高
- 狗跳上沙發,是想支配飼主
- 拉扯牽繩,是想提升自己的地位
- 護食碗,是上下關係的問題
Bradshaw等人指出,這些說法缺乏科學根據,反而妨礙我們正確理解狗。因為一旦用「支配欲」這一個詞解釋所有行為,恐懼、不安、興奮、學習經驗、環境等更重要的因素就會被忽略。
這篇論文常被介紹成「主張優勢不存在的論文」,但這並不正確。他們質疑的是「優勢」這個詞在解釋家犬行為時被誤用。目的不是否定優勢,而是把它拉回科學上正確的意思。
2. 回到行為學的定義:優勢是「關係」
Bradshaw等人重新整理了行為學中的定義:
優勢,是兩個個體之間透過反覆的社會互動所形成的關係,指其中一方傾向優先取得資源。
重點在「關係」。A狗有一次不把食碗讓給B狗,並不能就此說A是「強勢的狗」。只有在持續觀察到、而且資源的使用一直偏向某一方時,才適合用「優勢」這個概念。
Bradshaw等人並沒有說要完全拋棄這個詞。他們主張:
- 不要把它當作描述狗「個性」的詞
- 不要把它當作解釋問題行為原因的萬用概念
- 不要把它等同於「想支配」這種內在動機
但作為描述個體之間穩定社會關係的用語,它仍然是有用的概念。
3. 資源保持能力(RHP)
論文中介紹了一個重要的概念:Resource Holding Potential(RHP,資源保持能力)。這原本是演化生物學、行為生態學用來說明「動物爭奪資源時,勝負取決於什麼」的理論。
RHP指的是一個個體在競爭中保住、守護資源的整體能力。很多人以為「越強壯的狗越會贏」,但勝負並不只取決於體型。RHP包含:
- 身體因素:體型、體重、肌力、健康狀況、年齡、耐力
- 心理因素:自信、恐懼的程度、壓力、動機、過去成功的經驗
- 社會因素:和對方的關係、周圍同伴或飼主是否在場、環境條件
- 資源的價值:牠有多重視這個資源
對某隻狗來說價值很高的潔牙骨,另一隻狗可能毫無興趣。這種時候,爭執根本不會發生。
RHP最重要的一點是:動物並不會每次都認真打架。每次都激烈打鬥,雙方都可能受傷,這在演化上是不利的。所以許多動物會先評估對方的RHP,覺得贏不了就在打起來之前退讓。這稱為「評估(Assessment)」。也就是說,很多順位關係並不是打出來的,而是彼此評估之後成立的。
RHP和優勢很容易混淆,但兩者不同。RHP是「贏得競爭的能力」,優勢是「反覆互動後形成的社會關係」。體型大、RHP高的狗,也可能個性溫和,不主動去搶資源;體型小的狗,也可能積極守護高價值的資源。
4. 攻擊行為和優勢,是兩回事
狗低吼或咬人時,常有人說:「因為牠很強勢」「牠想爬到飼主頭上」。但Bradshaw等人強調,攻擊行為(Aggression)和優勢(Dominance)是不同的概念。
優勢是個體之間的關係;攻擊則是由恐懼、守護資源、疼痛、學習等各種原因引起的行為。臨床行為學依原因把攻擊分類,代表性的有:
- 恐懼性攻擊:「好可怕,想讓對方離開」。最常見的類型
- 資源守護性攻擊:為了守住有價值的東西
- 疼痛相關的攻擊:身體疼痛或不適引起
- 防衛性攻擊:被逼到角落、沒有退路時
- 學習而來的攻擊:「攻擊→對方離開」的經驗反覆累積而維持
多數時候,狗並不是為了支配對方,而是為了確保自己的安全,或守住有價值的東西。
如果把攻擊當成「支配欲的表現」,就容易走向翻身壓制(Alpha roll)、硬把東西搶走等用力量壓制狗的做法。但如果攻擊的背後是恐懼或不安,這些做法會提高狗的壓力,讓防衛性的攻擊更強。
5. 為什麼「支配欲」這個解釋會被否定?
Bradshaw等人指出的最根本問題,是「支配欲(dominance motivation)」這個想法本身缺乏科學根據。
科學上的假說,必須能透過觀察或驗證來確認。「狗因為想支配才低吼」——我們沒有辦法確認狗心裡是不是真的這麼想。但是「人靠近就低吼」「人離開就繼續吃」,這是可以客觀觀察的行為。
而且,吠叫、咬人、撲人、騎乘、拉扯牽繩、跳上沙發、護食碗……這些背景完全不同的行為,過去都被「支配欲」一個原因解釋。用一個概念說明所有行為,等於忽略了每一隻狗的個別差異。
科學會優先採用「不需要多餘假設的解釋」(奧坎剃刀)。與其說狗跳上沙發是「想提升地位」,不如說「沙發軟軟的、暖暖的、有飼主的味道、視野又好」——後者更簡單,也能觀察和驗證。
6. 在現場如何應用
這篇論文之後,面對狗狗問題行為的方式有了很大的改變。重要的不是「這隻狗很強勢」這種像診斷名稱一樣的說法,而是具體分析行為。
- 功能評估(Functional Assessment):分析「這個行為是為了什麼而發生」。如果是「狗低吼→人離開→狗安心」,低吼就具有「確保距離」的功能。同樣是問題行為,功能不同,需要的做法也完全不同。
- 評估情緒狀態:同樣是吠叫,有的狗是因為害怕,有的是因為興奮。外表一樣,情緒不同,做法也會不同。
- 先調整環境:看到問題行為時,首先要做的往往不是改變狗,而是管理資源、確保距離、準備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,讓狗更容易成功。
7. 第4篇重點整理
Bradshaw等人(2009)並沒有否定優勢這個概念本身。他們質疑的,是把「優勢」當成解釋狗的個性或問題行為原因的萬用概念。
優勢原本是描述個體之間社會關係的行為學概念,並不代表狗內心有「想支配」的欲望。想了解狗的行為,必須從學習經驗、環境、資源的價值、情緒狀態等多個角度來看。
那麼,狗為什麼會和狼走上這麼不同的路?在第5篇中,我們要來看看Bradshaw等人也強調的「馴化」:從貝利亞耶夫的狐狸實驗,到狗與人之間的催產素連結。
參考文獻(第4篇)
- Bradshaw, J. W. S., Blackwell, E. J., & Casey, R. A. (2009). Dominance in domestic dogs—useful construct or bad habit? Journal of Veterinary Behavior, 4(3), 135–144.
- Parker, G. A. (1974). Assessment strategy and the evolution of fighting behaviour. Journal of Theoretical Biology, 47, 223–243.
- Maynard Smith, J., & Parker, G. A. (1976). The logic of asymmetric contests. Animal Behaviour, 24, 159–175.
- Overall, K. L. (2013). Manual of Clinical Behavioral Medicine for Dogs and Cats. Elsevier.
關於作者
來自日本的國際認證訓犬師(CPDT-KA)。在寵物產業超過30年,曾任寵物美容師近20年、訓犬師15年。以應用行為分析(ABA)與動物福祉科學為基礎,把國際最新研究整理成飼主看得懂的文章。不靠責罵與壓制,而是理解狗狗行為背後的原因。持續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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