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認識Alpha理論:狗狗訓練科學的80年歷史 — 第3篇(共7篇)
在第1篇中,我們看到優勢理論如何從Rudolf Schenkel在巴塞爾動物園對圈養狼的觀察中誕生。在第2篇中,我們跟著L. David Mech來到加拿大北極圈,發現野生狼群其實是一個家庭,而「Alpha」只是父母。
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沒有解決:就算我們終於正確地了解了狼,我們真的應該用狼來解釋狗嗎?
這一篇,我們要介紹正面提出這個問題的論文。
1. 為什麼過去會用狼來研究狗?
狗(Canis lupus familiaris)是由狼(Canis lupus)馴化而來的動物。因此,20世紀的動物行為學普遍認為:「想了解狗的行為,最好的方法就是研究狼。」
我們今天仍常聽到的優勢、Alpha、階級、狼群(Pack)、領導力等概念,原本都是從狼的研究引進狗的世界。以當時來說,這是非常自然的想法。
然而在2004年,Willem van Kerkhove在《Journal of Applied Animal Welfare Science》發表了一篇篇幅不長、但影響深遠的論文〈A Fresh Look at the Wolf-Pack Theory of Companion-Animal Dog Social Behavior〉,提出這個前提本身就需要重新檢視。
2. 「祖先相同」不等於「行為相同」
van Kerkhove首先指出的重點很簡單:演化上的親緣關係,和現在行為的相似程度,是兩回事。
人類和黑猩猩是非常近的親戚,但兩者的社會制度、溝通方式與文化卻大不相同。同樣地,狗和狼雖然有共同的祖先,但在長達數萬年(各研究的推估不一)的馴化過程中,狗逐漸適應了與人類共同生活。
在這段漫長的演化中,狗發展出了狼較少見的特徵,例如:
- 能讀懂人的視線
- 能理解人的手指指示
- 比起其他狗,有時更傾向利用來自人的社會訊息
- 與人合作的行為
換句話說,狗不只是「被馴化的狼」,而是走出了自己獨特演化道路的動物。
3. 狼的研究有哪些限制?
van Kerkhove並沒有否定狼的研究。相反地,他認為狼的研究對理解狗的演化背景非常重要。但他也指出,只靠狼的研究無法充分解釋家犬的社會行為,原因包括:
生活環境完全不同:野生狼要靠狩獵取得食物、維護領域,並避免與其他狼群衝突。家犬則由人提供食物,在「家」這個有限的空間裡,配合人類社會的規則生活。行為是透過與環境的互動而形成的,所以這個差異意義重大。
社會結構不同:野生狼群基本上是以父母和孩子為中心的家庭。家犬則可能獨自被飼養、多犬家庭、或是在狗公園臨時組成的群體——而且大多數時候並沒有血緣關係。
「人」的存在:對大多數家犬來說,最重要的社會夥伴是人。這是和狼決定性的差異。狗會利用人的表情、聲音語調、手指指示、視線和情緒變化等大量訊息來決定自己的行為。因此,想了解狗的社會行為,不能只研究「狗與狗」,也必須研究「狗與人」的關係。
4. 沒有飼主的狗,過著什麼樣的生活?
van Kerkhove也特別重視自由放養犬(Free-ranging dogs)的研究。我們平常看到的狗大多在人的管理下生活,但世界上還有非常多的狗,雖然生活在人類附近,卻沒有特定的飼主。依常被引用的推估,全世界約有四分之三的狗,以某種形式過著自由放養的生活。
自由放養犬的研究所呈現的樣貌,比「狗也會像狼一樣組成狼群」這個傳統印象更加多元。許多研究描述的是流動性高的群體(fission-fusion型):成員經常更換、彼此血緣關係薄弱、有時會單獨生活一段時間,群體大小也會隨著食物資源而變化。
食性的差異是重要的背景。野生狼經常合作獵捕大型哺乳類,因此成群行動的好處很大。而許多自由放養犬則依靠人類的剩飯、垃圾和小動物維生——這些食物單獨一隻狗就能取得,不一定需要合作狩獵。因此,牠們不需要像狼那樣組成緊密的群體。
人的存在也會影響狗與狗的關係。在有人定期餵食的地方,可能會聚集很多狗,但那並不是狼那樣的家庭群體,只是因人類提供的資源而暫時形成的聚集。
不過,為了公平看待研究證據,也必須說明:自由放養犬的社會並不總是鬆散的。在某些族群中——例如在羅馬郊區長期被研究的一群自由放養犬——研究者發現了相當穩定的群體,以及可以測量的優勢關係。因此,較誠實的結論並不是「狗從不組成群體」,而是狗的社會組織會隨生態與人類環境而改變,不能直接套用狼的模式。
5. 家犬研究——想了解狗,就要看狗本身
van Kerkhove主張的核心是:想了解狗,除了研究狼,還必須研究狗本身,以及牠們和人一起生活的環境。
家犬研究一再顯示,狗並不只是把人當成提供食物的對象,而是把人視為社會夥伴。遇到無法解決的難題時,狗比狼更傾向回頭看人、向人求助。許多研究也報告,狗會進行眼神接觸、理解手指指示、分辨聲音語調,並從表情讀取情緒。這些能力被認為是在漫長的馴化過程中,透過與人合作生活而發展出來的。
家犬之間的關係也和狼大不相同。狼群的成員基本上是家人,但家犬在狗公園、散步途中、狗狗安親班、多犬家庭裡,每天都會和沒有血緣關係的狗互動。在這些情境中,比起固定的階級,狗與狗的關係更常隨著彼此的經驗、資源的有無、空間大小和情緒狀態而改變。
也就是說,家犬的社會比狼的家庭群體更有彈性,也更依情境而定。
6. 什麼是「優勢」?——整理科學上的定義
要理解van Kerkhove的論文,就必須先釐清「優勢(Dominance)」在科學上的定義。
日常生活中,我們常聽到「那隻狗很強勢」這樣的說法。但在行為學中,優勢並不是個體的性格特質,而是存在於兩個以上個體之間的「關係」。
例如,當A狗在B狗面前一再不讓出玩具、優先使用時,我們可以說在這個情境下A對B是優勢(dominant),B對A是劣勢(subordinate)。但換了對象,關係也可能改變。在食物上A優先,在休息的位置上卻是B先用——這是很常見的事。
所以,優勢不是「那隻狗固定的個性」,而是「和特定對象、在特定情境下的社會關係」。
此外,優勢的意思不是「打贏」,而是「不必打架」。一旦社會關係建立,劣勢的個體可能在優勢個體靠近時就自己壓低身體、主動讓路——結果攻擊根本不會發生。換句話說,優勢與其說是「打贏對方」,不如說是「讓彼此不必打架的社會規則」。
7. 和資源守護(Resource Guarding)的差別
在狗狗行為諮詢中,常有人說:「牠會護食碗,因為牠很強勢」「我要拿牠的玩具,牠就低吼,牠想當老大」。
但在現代的狗狗行為學中,並不認為只用「優勢」來解釋這些行為是恰當的。
資源守護是指狗為了不失去對自己有價值的資源(食物、玩具、休息的地方、飼主等)而做出的行為。包括用身體蓋住、叼著東西跑走、僵住、低吼、露出牙齒、咬等,但這些不一定是「為了支配對方」。
重點在於:優勢是一種「關係」,而資源守護是「為了不失去特定資源的行為」。例如,會為了潔牙骨低吼的狗,卻可能很輕易就讓出玩具。資源守護是會隨情境改變的行為。
從演化的角度來看,資源守護也是非常自然的行為。在野外,失去食物可能直接影響當天的生存,所以許多動物都會守護高價值的資源。這不只出現在狼身上,在狗、貓、靈長類、鳥類等許多動物身上都看得到。問題不在於資源守護本身是否存在,而在於它的強度、頻率,以及是否影響與人的共同生活。
資源守護的背後通常有多種因素:資源的價值、過去的經驗(是否曾被拿走過)、多犬家庭中的競爭環境,以及不安或恐懼等。如果真的只是出於「支配欲」,狗應該會對所有人守護所有資源。但實際上,我們看到的是「只護潔牙骨」「只對某隻狗低吼」「孩子拿就讓」等,非常依情境而定的行為。
8. 用學習理論來解釋——不是「想支配」,而是「學會了」
現代狗狗行為學更重視的是學習理論。
狗在日常生活中,不斷透過行為的結果在學習。發生好事,那個行為就會增加;能避開討厭的事,那個行為也會增加。許多過去被歸因於「支配欲」的行為,其實都可以理解為學習的結果。
操作制約
由美國心理學家B. F. 史金納(Skinner)系統化的操作制約(Operant Conditioning),是指「動物會經驗自己行為的結果,並依照結果改變未來行為出現的頻率」的學習理論。狗偶然做出的行為,如果結果對自己有利,就會重複;如果得不到結果,那個行為就會減少。
例如,狗吠叫時飼主走過去跟牠說話,如果「人的注意」對這隻狗來說是有價值的結果,吠叫就可能增加。飼主以為自己在責罵,但從狗的角度來看,學到的可能是「一叫,人就會來」。
增強分為兩種:在行為之後加入喜歡的東西、使行為增加的正增強(例:坐下就有零食),以及透過行為移除討厭的刺激、使行為增加的負增強(例:低吼後對方離開,狗因此安心)。「負」並不是「壞」的意思,而是「移除刺激」的意思。
過去被認為是「支配行為」的跳上沙發、撲人、拉扯牽繩等,很多都可以解釋為與環境互動所形成的行為。即使不提出「想當老大」的假說,只用學習理論就能說明的情況其實非常多。
反制約
對於和恐懼、不安有關的問題行為,反制約(Counterconditioning)是很有效的方法。這是把狗對某個刺激目前的情緒反應,轉變成另一種較理想情緒反應的學習方法。
例如,對於因警戒而對其他狗吠叫的狗,我們在保持適當距離的情況下,反覆累積「看到其他狗→出現零食→發生好事」的經驗。漸漸地,狗的情緒就會從「看到狗=發生討厭的事」轉變為「看到狗=發生好事」。
操作制約主要處理的是「行為的改變」,而反制約重視的是「情緒的改變」。對於源自恐懼或不安的行為使用懲罰,也許能暫時壓抑行為,但狗心中的恐懼並沒有消失。有時候,低吼或吠叫這些警告訊號被壓下來,反而增加了毫無預警就咬人的風險。所以,現代的行為修正不只看行為,也會關注行為背後的情緒。
9. 如何應用在訓練上
van Kerkhove的觀點,為現代狗狗訓練帶來以下幾個實用的啟示:
- 不只看「問題行為」,也要看「功能」:狗低吼時,要考慮「害怕」「疼痛」「想拉開距離」「想保護食物」等多種可能,避免「低吼=想支配」這種過於簡化的解釋。
- 運用ABC分析:分析之前發生了什麼(前事/Antecedent)、狗做了什麼(行為/Behavior)、之後發生了什麼(後果/Consequence),就能看到的不是「狗不好」,而是「什麼樣的環境在維持這個行為」。
- 增強理想的行為:現代訓練的核心不只是減少問題行為,而是增加可以取而代之的理想行為。
- 調整環境:不要只想著改變狗,透過保持距離、管理資源等方式調整環境,狗也會更容易成功。
10. 第3篇重點整理
van Kerkhove(2004)主張,應該把「狗的祖先是狼」這個事實,和「狗的社會行為可以只用狼來解釋」這個想法區分開來。
野生狼的研究對理解狗的演化背景不可或缺。但家犬在漫長的馴化過程中,獲得了適應與人共同生活的獨特社會與認知特徵。因此,想了解狗的行為,必須把狼的研究,與以家犬本身為對象的研究、以及探討狗與人關係的研究整合起來。
這篇論文不只是「狗不是小狼」這樣簡單的口號,而是強調以科學方式把狗當作狗來理解的重要性,是現代狗狗行為學的轉捩點之一。
在第4篇中,我們將介紹Bradshaw、Blackwell與Casey(2009)的研究——他們進一步深化了van Kerkhove的問題,並以科學方式重新整理「優勢」這個詞本身該怎麼使用、又不該怎麼使用。
參考文獻(第3篇)
- van Kerkhove, W. (2004). A fresh look at the wolf-pack theory of companion-animal dog social behavior. Journal of Applied Animal Welfare Science, 7(4), 279–285.
- Bradshaw, J. W. S., Blackwell, E. J., & Casey, R. A. (2009). Dominance in domestic dogs—useful construct or bad habit? Journal of Veterinary Behavior, 4(3), 135–144.
- Boitani, L., & Ciucci, P. (1995). Comparative social ecology of feral dogs and wolves. Ethology Ecology & Evolution, 7(1), 49–72.
- Cafazzo, S., Valsecchi, P., Bonanni, R., & Natoli, E. (2010). Dominance in relation to age, sex, and competitive contexts in a group of free-ranging domestic dogs. Behavioral Ecology, 21(3), 443–455.
- Drews, C. (1993). The concept and definition of dominance in animal behaviour. Behaviour, 125(3–4), 283–31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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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Miklósi, Á., Kubinyi, E., Topál, J., Gácsi, M., Virányi, Z., & Csányi, V. (2003). A simple reason for a big difference: Wolves do not look back at humans, but dogs do. Current Biology, 13(9), 763–766.
關於作者
來自日本的國際認證訓犬師(CPDT-KA)。在寵物產業超過30年,曾任寵物美容師近20年、訓犬師15年。以應用行為分析(ABA)與動物福祉科學為基礎,把國際最新研究整理成飼主看得懂的文章。不靠責罵與壓制,而是理解狗狗行為背後的原因。持續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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