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認識Alpha理論:狗狗訓練科學的80年歷史 — 第2篇(共7篇)
在第1篇中,我們看到優勢理論如何從Rudolf Schenkel在巴塞爾動物園的觀察中誕生——他觀察的,是一群彼此沒有血緣、被迫在有限空間中共同生活的圈養狼。
這留下了一個很自然的疑問:野生的狼,實際上是怎麼生活的?
這一篇,我們要跟著回答這個問題的研究者。諷刺的是,當初讓「Alpha」這個詞廣為人知的,正是他本人。
1. L. David Mech是什麼樣的研究者?
L. David Mech(1937年出生) 是美國最具代表性的野生狼研究者之一。從1960年代到現在,他研究野生狼已超過60年,足跡遍及美國明尼蘇達州、加拿大、阿拉斯加的德納利國家公園,以及加拿大北極圈的埃爾斯米爾島。
Mech最大的特色,是長期觀察生活在自然環境中的狼,而不是圈養的狼。他運用當時相當先進的飛機追蹤與無線電遙測(無線電項圈),持續記錄個體的移動與狼群的行為。透過這些研究,野生狼的真實生活才第一次被詳細地揭露出來。
2. 1970年的著作,讓「Alpha」廣為流傳
1970年,Mech出版了《The Wolf: Ecology and Behavior of an Endangered Species》(狼:一種瀕危物種的生態與行為)。這本書集結了當時狼研究的所有成果,是一部劃時代的著作。書中,Mech介紹了包括Schenkel在內的先前研究,並把群體中地位最高的個體稱為「Alpha公狼」、「Alpha母狼」。
在那個年代,長期觀察野生狼的研究還非常少,大部分的知識都來自動物園或圈養設施。也就是說,「Alpha」這個概念,是根據當時能取得的最好資料所做出的解釋。
這裡有一個很大的諷刺:後來修正Alpha觀念的研究者,正是當初讓這個詞傳遍全世界的人。
3. 在埃爾斯米爾島的13個夏天
後來,Mech開始在加拿大北極圈最大的島嶼之一——埃爾斯米爾島(Ellesmere Island) 進行野外調查。從1986年到1998年,他每年夏天都回到島上,前後共13個夏天,持續觀察同一個狼群。
埃爾斯米爾島有些地方位於北緯80度以上。一年之中大部分時間被冰雪覆蓋,冬天氣溫常常低於零下40°C。島上幾乎沒有人類聚落,道路也非常少。在這樣的環境中,狼在數千年來幾乎沒有受到人類獵捕或餵食的影響。
這就是關鍵所在。埃爾斯米爾島的狼很少與人類接觸,並不把人類當成威脅。牠們漸漸習慣了Mech的存在,讓他能在只有幾公尺的距離觀察狼群的日常生活——有時甚至近到大約一公尺。這樣的研究條件,在全世界都非常罕見。
為什麼需要這麼多年?因為狼的社會會隨著季節與時間不斷變化。幼狼出生、長大,年輕的狼成熟後有的離開狼群,新的繁殖配對也會形成。要了解這些長期的變化,就需要好幾年的觀察。
Mech並不是籠統地看著「整個狼群」。他辨認出每一隻狼,持續記錄每一隻的成長,以及牠們角色的變化。
4. 狼群其實是一個「家庭」
這13個夏天的觀察中,最重要的發現,是狼群到底由誰組成。大多數的狼群由以下成員組成:
- 父親
- 母親
- 當年出生的幼狼
- 前幾年出生的年輕狼
也就是說,狼群是一個家庭。並不是一群沒有血緣的成年狼,每天在爭奪地位。這和Schenkel觀察的人工狼群,是本質上完全不同的社會結構。
一般人想像中「爭奪狼群頂點的激烈戰鬥」,幾乎沒有被觀察到。當然,短暫的威嚇或輕微的衝突還是會有。但父母很少用武力壓制孩子,日常生活的大部分,都是建立在合作之上。
5. 「Alpha」不是統治者,而是父母
這個發現讓Mech開始質疑「Alpha」這個說法。在野生狼群中,確實有看起來最具主導地位的個體。但牠們並不是靠武力讓其他狼屈服才得到這個位置。牠們只是狼群的爸爸和媽媽。
用人類的家庭來想就很容易理解。父母替孩子做決定時,沒有人會說「父母支配了孩子,成為了Alpha」。父母在家中扮演引導的角色,是因為在家庭這個結構中,這本來就是他們的位置。Mech認為,野生狼群也是一樣的。
6. 領導力(Leadership)與分工(Division of Labor)
Mech在1999年發表的論文標題是:
“Alpha Status, Dominance, and Division of Labor in Wolf Packs”
(狼群中的Alpha地位、優勢與分工)
請注意標題中的「分工」(Division of Labor)。這篇論文常被簡化成「推翻Alpha理論的研究」,但Mech真正想傳達的是:野生狼的社會不是靠「支配」,而是靠領導力與分工運作的。
什麼是領導力?
在行為學中,領導力指的是影響其他個體的行為、為群體指引方向的角色。重要的是,領導力不一定需要強制力。讓對方害怕、用力量壓制、靠威嚇讓對方聽話——這些都不是領導力的本質。真正的領導力,是群體自願跟隨的狀態。
在Mech的觀察中,帶領狼群的多半是繁殖配對,也就是父親和母親。但這不是因為牠們「最強」。父母是狼群中經驗最豐富的成員,也要對幼狼的安全和整個群體的生存負責,所以自然而然地扮演了核心角色。
有趣的是,這種領導力並不是固定的。它會隨著情況改變:狩獵時由經驗豐富的狼帶頭,移動時可能換成另一隻狼,養育幼狼時則由母親主導。
分工
繁殖配對負責繁殖、養育幼狼、維護狼群安全,以及傳承經驗。大約1到3歲的年輕狼,則扮演幫手(Helper) 的角色——協助狩獵、看顧幼狼、陪幼狼玩、搬運食物。一般認為,牠們是在累積將來自己繁殖時需要的經驗。
年輕狼最終離開狼群(擴散,Dispersal)時,多半也不是打輸了被趕出去,而是自己選擇離開,去尋找伴侶、建立自己的家庭。
所以,野生的狼群並不是「強者支配弱者的社會」,而是每個成員扮演不同角色、彼此合作生存的家庭。
7. Mech並沒有否定「優勢」
這裡要釐清一個非常常見的誤解。你可能看過「Mech完全否定了狼的階級制度」這樣的說法,但這並不正確。
讀過他的論文就會發現,Mech多次使用了「優勢」(Dominance) 這個詞。如果他認為優勢不存在,根本就不需要用這個詞。他也承認,繁殖配對在繁殖、養育幼狼、決定狼群何時移動等方面,擁有優先的地位。
他修正的不是優勢的「存在」,而是對它的解釋。在野外,繁殖配對並不是「打贏」才得到狼群。孩子們一出生,就是在以父母為中心的家庭中長大。父母不需要每天爭奪地位——正因為牠們是父母,才自然成為核心。
8. 為什麼Mech不再使用「Alpha」這個詞?
Mech最反對的,是「Alpha」這個稱呼。從1970年代以後,「Alpha」漸漸被理解成「站在狼群頂點的戰士」。但實際觀察野生狼群就會發現,最具主導地位的個體,只是父親或母親。就算家裡由父母做決定,我們也不會把父母稱為「家裡的Alpha」。
因此,Mech提議用以下的稱呼,會比「Alpha公狼/母狼」更準確地描述以家庭為基礎的社會:
- 繁殖公狼(Breeding male)
- 繁殖母狼(Breeding female)
- 父母(Parents)
要特別注意的是,Mech並沒有說「絕對不能用Alpha這個詞」。他的意思是:用來描述野生狼的家庭,這個詞容易造成誤解。至於圈養的人工群體,或特定的研究情境,他並沒有否定這個詞的使用。
2008年,Mech發表了一篇短文,標題是〈Whatever Happened to the Term Alpha Wolf?〉(「Alpha狼」這個詞後來怎麼了?)。他在文中說明,這個詞傳播了錯誤的印象;根據較新的研究,用「父母」或「繁殖配對」來描述狼群,會準確得多。他也提到,因為1970年那本書的許多內容(包括Alpha的概念)已經過時,他曾多次要求出版社停止印刷——但這本書至今仍在販售。
9. 整理常見的誤解
Mech(1999)也是一篇產生了很多誤解的論文。以下整理幾個最常見的:
- 「Mech否定了優勢」 → 錯誤。他多次使用「優勢」這個詞,也承認繁殖配對的優先地位。
- 「野生狼完全沒有地位順序」 → 錯誤。在進食順序、繁殖等場合,確實有優先的個體。但那不是「每天打出來的地位」,而是家庭中自然形成的優先順序。
- 「沒有Alpha公狼」 → 錯誤。被重新檢討的是「稱呼」,父親和母親是狼群核心的事實並沒有改變。
- 「Schenkel錯了」 → 錯誤。Schenkel和Mech觀察的對象不同(圈養群體與野生家庭),在各自的條件下,兩者的觀察都是正確的。
- 「狗不是狼,所以不該拿來比較」 → 一半正確,一半誤解。把家犬當成「小型的狼」並不恰當,但同時了解兩者的共同點與差異,是很重要的。
10. 第2篇重點整理
與其說Mech(1999)是「推翻Alpha理論的論文」,不如說它是根據長期野外研究,重新定義狼群社會結構的論文。他證明了野生狼群不是人工群體,而是以父母和孩子為中心的家庭。因此他指出,「Alpha」在大多數情況下指的只是繁殖中的父母,而不是靠武力取得權力的統治者——這個詞本身就容易造成誤解。
這項研究不只影響了狼的研究,也對狗狗行為學與訓練帶來很大的影響,讓焦點從「支配」轉向合作、學習與社會關係。
但這又帶出了一個新的問題:就算野生狼群是一個家庭,我們真的可以把狼的研究直接套用在狗身上嗎?
在第3篇中,我們將介紹Willem van Kerkhove(2004)的研究——他正面回應了這個問題,並主張:想了解狗,就必須研究狗本身。
參考文獻(第2篇)
- Mech, L. D. (1970). The Wolf: Ecology and Behavior of an Endangered Species.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.
- Mech, L. D. (1999). Alpha status, dominance, and division of labor in wolf packs. Canadian Journal of Zoology, 77(8), 1196–1203.
- Mech, L. D. (2008). Whatever happened to the term alpha wolf? International Wolf, Winter 2008.
- Mech, L. D., & Boitani, L. (Eds.). (2003). Wolves: Behavior, Ecology, and Conservation.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
- Packard, J. M. (2003). Wolf behavior: Reproductive, social, and intelligent. In L. D. Mech & L. Boitani (Eds.), Wolves: Behavior, Ecology, and Conservation.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
關於作者
來自日本的國際認證訓犬師(CPDT-KA)。在寵物產業超過30年,曾任寵物美容師近20年、訓犬師15年。以應用行為分析(ABA)與動物福祉科學為基礎,把國際最新研究整理成飼主看得懂的文章。不靠責罵與壓制,而是理解狗狗行為背後的原因。持續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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