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認識Alpha理論:狗狗訓練科學的80年歷史 — 第1篇(共7篇)
「你家狗狗想要支配你。」
「主人必須成為Alpha,也就是狼群的領袖。」
「跳上沙發、散步時走在前面,都是牠想提升地位的訊號。」
不管是在訓練書籍、影片,還是從附近的訓練師口中,相信很多飼主都聽過這樣的說法。這就是所謂的「優勢理論」(Dominance Theory),也常被稱為「Alpha理論」。在20世紀後半,它幾乎是全世界狗狗訓練現場的常識。
然而現在,大多數獸醫行為學家與動物行為學家,已經不支持這個理論的原始版本。過去數十年的研究清楚顯示:「狗狗在無意識中想支配人類」這種解釋,無法正確說明狗狗大部分的行為。
不過,我想先釐清一個同樣常見、但方向相反的誤解。
優勢理論並不是毫無根據的迷信。 1940年代的研究者,在有限的技術與知識下,認真觀察狼的社會,並根據當時最好的證據建立了這套理論。以那個時代來說,這是不折不扣的科學。
之後,隨著觀察技術進步,研究者能夠更長時間、更大範圍地觀察野生動物,最初的模型也一步步被檢驗與修正。這並不是「舊理論錯了,所以丟掉」這麼簡單的故事,而是「理解隨著新證據不斷更新」——這正是科學本來的樣子。
在這個7篇的系列中,我會以5項關鍵研究為主軸,帶大家走過優勢理論將近80年的歷史:
- Rudolf Schenkel(1947) — 優勢理論究竟從何而來
- L. David Mech(1999) — 在北極觀察野生狼13個夏天後發現的事
- Willem van Kerkhove(2004) — 「狗不是狼」的觀點
- Bradshaw、Blackwell & Casey(2009) — 「優勢」這個詞該怎麼用、不該怎麼用
- 近年的家犬研究 — 一起生活的狗狗之間,真的有地位關係嗎?
了解這段歷史,能幫助我們明白「為什麼現在的訓練方法是這個樣子」,也能讓我們用更清楚的眼光,看待眼前的狗狗。
我們從頭開始吧。
1. 還沒有「狗狗行為學」的年代
現在,「犬隻行為學」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。世界各地的大學與研究機構,每天都在研究狗狗如何學習、有什麼情緒、如何與飼主建立關係。
但在1940年代,這樣的研究幾乎不存在。原因很簡單:幾乎沒有長期、系統性觀察狗狗的研究累積。 研究者連「狗狗會形成什麼樣的社會?」這種基本問題,都沒有足夠的資料可以回答。
2. 「想了解狗,就去研究狼」
狗(Canis lupus familiaris)是從狼(Canis lupus)馴化而來的動物。因此當時的研究者很自然地這麼想:
既然狗的祖先是狼,那研究狼,應該就能了解狗。
這並不是草率的推論。在生物學中,透過比較親緣相近的物種來推測行為的起源,是非常普遍的方法——就像科學家會研究黑猩猩和巴諾布猿,來幫助理解人類的行為一樣。
於是,研究者開始朝「先了解狼的社會」這個方向前進。優勢理論的歷史,就從這裡開始。
3. 問題是:野生的狼幾乎無法觀察
這裡有一道很大的障礙。在1940年代,根本沒有長期觀察野生狼的技術。
現在野生動物研究理所當然會用到的工具,當時一樣都沒有:
- GPS項圈
- 無人機
- 紅外線攝影機
- 自動相機
- 基因分析
狼生活在廣大的森林、山區與北極圈,一察覺人的氣息就會立刻消失。研究者能用的,大概只有望遠鏡和筆記本。
此外,Schenkel的論文發表於1947年,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僅僅兩年。歐洲各地還沒從戰爭中完全復原,研究設備與經費都很缺乏。狼本身在許多地區也被視為害獸,因獵捕與撲殺而數量大減。「長期追蹤野生狼」在當時並不實際。
4. 務實的選擇:在圈養環境中研究狼
既然無法在野外觀察,那就在圈養環境中觀察——這在當時是非常合理的想法。歐洲與北美的動物園和研究機構,開始把好幾隻狼集合起來,組成人工狼群,每天進行觀察。
這個方法有很大的優點:
- 每天都能觀察
- 可以持續記錄行為
- 容易辨認每一隻個體
在野外做不到的精細行為觀察,在圈養環境中變得可能了。
5. Rudolf Schenkel是什麼樣的研究者?
Rudolf Schenkel(1914–2003) 是瑞士的動物學家、動物行為學家。他開始研究的時候,正是「動物行為學」(Ethology) 這門學問逐漸成形的年代。
在那之前,動物的行為常被用「本能」、「智力」、「個性」這類模糊的詞彙來解釋。改變這個情況的,是後來共同獲得諾貝爾獎的勞倫茲(Konrad Lorenz)、廷貝亨(Niko Tinbergen)與弗里希(Karl von Frisch)等人所發展的動物行為學。動物行為學不去猜測「動物在想什麼」,而是重視客觀記錄「動物實際做了什麼、在什麼情況下、發生的頻率有多高」。Schenkel就是採用這種新方法的研究者之一。
他最初的疑問很單純:
如果狼過著群體生活,每天都在打架的話,狼群不就無法維持了嗎?
獵捕大型獵物的狼必須彼此合作。如果群體內不斷發生衝突,狩獵會失敗、無法養育幼狼,狼群也會瓦解。因此他提出假設:狼群中一定有減少衝突的機制。
這一點非常重要。現在Schenkel常被介紹為「研究地位爭鬥的人」,但讀過原始論文就會發現,他真正關心的不是「攻擊」本身,而是「攻擊如何結束、如何被預防」。不是「誰最強」,而是「群體的秩序是怎麼維持的」——這才是他真正的研究主題。
6. 在巴塞爾動物園的研究
Schenkel觀察的,是飼養在瑞士巴塞爾動物園的一群狼。這群狼由沒有血緣關係、年齡不同、由人為集合起來的個體組成——是一個人工的群體。
這是關鍵的細節。大多數野生狼群,是以父母和孩子為中心的家庭。但Schenkel觀察的狼群並不是。這是一個彼此沒有血緣的成年個體,被迫在有限空間中共同生活的特殊社會環境。
而且在野外,狼只要拉開距離就能避免衝突;但在圍欄裡無處可逃,衝突就很難避免。Schenkel本人理解這是研究的前提條件,也沒有主張他的觀察結果能代表所有野生狼。然而在之後的研究、尤其是大眾書籍中,這個前提條件逐漸被省略了。
他的觀察方法接近現在所說的「自然觀察法」。不給予實驗性的刺激,而是記錄日常生活中自然發生的行為,並且不加入心理上的解釋。不寫「牠在生氣」、「牠想支配」,而是寫「接近」、「低吼」、「耳朵後貼」、「尾巴下垂」——只詳細描述可以觀察到的行為。這種態度,在現今的動物行為學中仍然受到高度評價。
7. Schenkel實際記錄了什麼?
Schenkel詳細記錄了各種社會行為。以下是主要的幾種。
威嚇(Threat)
在真正攻擊之前,傳達「不要再靠近」的訊號。特徵包括:讓身體看起來更高大、伸長脖子、耳朵朝前、尾巴高舉、毛髮豎起、視線緊盯對方。
重點是:威嚇並不等於攻擊。 威嚇是一種溝通,是「在打起來之前先解決」的嘗試。Schenkel認為,正因為有這些訊號,實際的咬傷才會減少。
攻擊(Attack)
當威嚇沒有效果時,才會出現攻擊。但Schenkel一再指出:攻擊不會持續太久。 多數情況下,只要對方表現出順從行為,攻擊就會立刻停止。攻擊的目的不是殺死對方,而是讓關係變得明確。
順從(Submission)
這篇論文中最重要的,其實是順從行為。Schenkel認為,維持群體穩定的不是優勢個體的強大,而是劣勢個體發出的順從訊號。 代表性的行為包括:
- 壓低身體: 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小,表示沒有敵意
- 尾巴下垂: 與高舉尾巴的威嚇相反,是非攻擊性的訊號
- 耳朵後貼: 讓整個頭部看起來比較小
- 移開視線: 避免刺激對方
- 舔嘴角: 劣勢個體舔優勢個體的嘴邊。不過後來的研究發現,這也和幼狼向父母討食物、以及友善的打招呼有關,不能單純只用「順從」來解釋
- 露出肚子: 最強烈的非攻擊訊號。出現這個姿勢時,攻擊多半會停止
同樣重要的是:優勢個體也會「讀取」這些訊號,並停止攻擊。 狼群的秩序不是來自單方面的支配,而是來自發出訊號、接收訊號的雙向溝通。
打招呼、進食、遊戲與繁殖行為
狼群成員重逢時,會出現碰鼻子、嗅聞、舔嘴角、磨蹭身體等打招呼的行為。這被認為是維持群體凝聚力的重要行為。
在食物面前,優勢個體常常先吃,但並不是每次都會演變成激烈的爭奪。劣勢個體多半會等優勢個體吃完。關係一旦確立,不必要的衝突就會減少。
年輕狼的遊戲也有社會規則。當興奮過頭時會出現威嚇訊號,然後很快平息下來。繁殖期時個體間的緊張感會升高,但即使如此,很多衝突仍然透過順從訊號被化解。
8. 「優勢」原本的意思
從這些觀察中,Schenkel使用了「優勢」(Dominance) 這個概念。但要注意,當時這個詞的意思,並不是現在社群媒體上常說的「強勢」、「霸道」、「愛擺架子」。
在動物行為學中,優勢指的是:
透過反覆的社會互動所形成、讓其中一方能優先取得資源的穩定關係。
它描述的是「圍繞資源的關係」,而不是「很強勢」的個性。這個基本定義,直到現在都沒有太大改變。
Schenkel並不認為「成為優勢者」本身是目的。他關注的是:優勢與劣勢的關係形成之後,無謂的衝突減少,整個群體因此變得穩定。 優勢被理解為「減少社會衝突的機制」,而不是「支配他者的力量」。
9. 「Alpha」一詞的誕生
後來,群體中被認為地位最高的個體,開始被稱為「Alpha公狼」、「Alpha母狼」。這個詞一開始只是研究者之間方便使用的稱呼,意思是「地位最高的個體」,而不是後來在大眾文化中流傳的「絕對統治者」。
但「Alpha」這個詞聽起來很有力量,讓人聯想到「頂點」、「領袖」、「最強」。這個印象,後來導致了很大的誤解。
10. 為什麼優勢理論傳播得這麼快?
優勢理論沒有只停留在研究室裡,因為它看起來非常實用。
當狗狗吠叫、咬人、暴衝、撲人的時候,「牠想支配你」是一個非常容易理解的解釋。而「主人只要成為領袖就好」,也是很簡單的訓練方針。透過獸醫、訓練師、警犬與軍犬訓練,以及大眾的訓練書籍,這個觀念迅速傳遍了全世界。
11. 第1篇重點整理
Schenkel(1947)以巴塞爾動物園中人工組成的圈養狼群為對象,進行了長期的自然觀察。他不去猜測動物的內心,而是客觀記錄可觀察的行為,並從反覆的互動中理解群體的社會秩序。
這項研究是後來優勢理論極為重要的基礎。但我們不能忘記:他的觀察對象不是野生的家庭狼群,而是在圈養環境中被集合起來、彼此沒有血緣的狼。 以當時的條件來說,這已經是最好的方法。然而隨著時間過去,這個限制被悄悄省略,只剩下「狼的社會=不斷的地位爭鬥」這個被簡化的印象持續流傳。
那麼自然會產生一個疑問:野生的狼,實際上是怎麼生活的?
在第2篇中,我們將跟著L. David Mech,看他如何在加拿大北極圈觀察野生狼長達13個夏天——以及他的發現,如何徹底改變了我們對「Alpha」的理解。
參考文獻(第1篇)
- Schenkel, R. (1947). Ausdrucks-Studien an Wölfen: Gefangenschafts-Beobachtungen [狼的表情研究:圈養觀察]. Behaviour, 1(2), 81–129.
關於作者
來自日本的國際認證訓犬師(CPDT-KA)。在寵物產業超過30年,曾任寵物美容師近20年、訓犬師15年。以應用行為分析(ABA)與動物福祉科學為基礎,把國際最新研究整理成飼主看得懂的文章。不靠責罵與壓制,而是理解狗狗行為背後的原因。持續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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